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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九八一年十月三十日清晨,薄雾还没散尽,香港启德机场的候机楼里,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独自倚窗张望。他叫马壁,年近花甲,曾任台湾《政治评论》月刊社长、总政治部作战部特约研究委员。在外人眼中,这是令人艳羡的高位与荣耀,可就在这一刻,他满脑子却只有四个字——“回去看看”。那“去”不是别处,而是海峡对岸的大陆,更准确地说,是湖南湘潭那片红壤里的韶山冲。
消息要从一九七九年元旦的《告台湾同胞书》说起。叶剑英委员长的声音通过电波传向海峡对岸,“互通往来”“尽弃前嫌”八个字像锤子一样敲击着许多在台游子的心门。三十多年来,政治对峙筑起的藩篱让多少人形同断根。马壁恰是其中最典型的一个:功成名就,却形单影只,夫人、儿女全在大陆。两岸的距离,不到两百公里,却隔着海峡,也隔着无以计数的日夜牵挂。
香港成了突破口。按照台北方面的说法,这位老教授赴港是“学术访问”,停留时间不宜过长。然而香港与广州之间只隔一湾浅浅的深圳河,呼吸里都是祖国南国特有的木樨香。站在尖沙咀星光大道一侧,马壁望着对岸霓虹闪烁的深圳,心里翻江倒海。几番权衡,他下定决心:趁这次机会,踏上阔别三十二年的故土。

夜色作伪装,老教授轻轻推开旅馆后门,上了一辆约好的小巴,驶向罗湖桥。那一晚月光淡薄,连常年盘踞在他胸中的顾虑,也随风散去。十一月三日,他已在广州落脚,向北京发去了申请返乡的电报。外交部与统战部迅速商定手续,不到十天,一纸批文飞抵羊城:同意进京,并为其安排妥当。
抵达首都的那天是十一月十三日,北京的风带着初冬的凉意。首都机场外,一群身着红领巾的孩子手捧鲜花,笑容灿烂。马壁抬头望见熟悉的五星红旗,喉咙一紧。妻子握住他的手低声自语:“总算回来了。”昔日分离的冰缝,就在这一刻回暖。随后的行程接连不断:人民大会堂座谈、老同学聚首、到中央统战部填表、参加政协礼节性会见。有人私下里问他怕不怕“审查”,他摇头:“家里人都等了我三十年,这点交代算得了什么?”
北京的夜色让他想起南方的家乡。于是,湖南省方面迅速发来邀请:欢迎回家看看。十七日清晨,一架银灰色的国产运七专机被安排在首都机场跑道,目的地长沙大圫铺。两小时后,舱门打开,湿润的江南暖风扑面而来。马壁踉跄下机,抚掌土地,嘴里低呼:“还是这片泥土的味道!”
长沙的洗尘宴热闹非常,土菜、米酒、菌菇腊肉,大家举杯连声“尽兴”。老同学告诉他,这几年潇湘大地虽历经风浪,但经济正在复苏,乡亲们盖起了新瓦房,孩子们读书不用交学费,日子一天天好起来。马壁频频点头,杯中米酒一口接一口。凌晨散席,他让车子掉头直奔湘潭中路铺,“先回老屋,再去韶山”。

十八日一早,地方干部陪同他踏上通往韶山的山路。初冬的田畔稀稀拉拉能见青菜,一路茶山竹林,间或有三两炊烟,是再平常不过的江南小山村景致。然而,越接近目的地,人声却一点点热络起来。村口横幅写着“欢迎游子归来”,乡亲们按湘潭老规矩敲锣打鼓,像迎娶新郎。有人把一根甘蔗塞进马壁手里,他笑着咀嚼,甘甜像电流一样冲开味蕾。
走入毛泽东旧居,那排青瓦黄墙的老屋就在眼前。泥墙的纹理、斑驳的柴门、灶台上残存的炭痕,展示出革命领袖当年的家境。马壁在窄小的灶屋门口站了许久,自言自语:“这里,就是他走向井冈的出发点啊……”一旁陪同的讲解员轻声补了一句:“老人家十五岁就外出求学,后来‘润之出山,惊雷破晓’。”短短一句话,把一代伟人的苍茫与壮志点到即止。
随后,众人来到刚落成不久的纪念馆。玻璃展柜里,开云体育官方网站陈列着毛泽东早年读过的《盛世危言》、秋收起义的钢印、以及日记中那行遒劲的字迹——“自信人生二百年,会当水击三千里”。马壁俯身细看,久久不语。几十载在台翻阅过无数史料,很多却是剪裁或删改后的版本,如今实物摊开在眼前,震撼不言而喻。“在台湾是真见不到这些,”他对随行的湖南记者低声感慨,“我只是在书里听过,如今才算真正认识了‘润之’。”
午后,车队进入滴水洞。山风凉爽,松涛阵阵。这里曾是毛泽东一九六六年短暂栖居之地。为了接待远道而来的乡亲,管理处特地安排他住进毛泽东当年住过的木屋。晚饭后,小礼堂里放映老电影《补锅》与《花枪会》。曲调一起,湖南方言唱腔在山谷里回荡。灯光暗下,银幕里红蓝灯影交错,马壁端着搪瓷缸,目不转睛。放映结束,灯亮起时,他竟没察觉泪水已湿透镜片。
新华社记者请他谈谈感受。马壁沉吟片刻,然后说道:“祖国的怀抱比我想象的更温暖。我在这里见到的,不只是亲情,还有历史的本来面目。身在台湾那么多年,一直以为自己读过所有档案,今天才知道‘书到用时方恨少’的滋味。”他停顿了一下,又补上一句,“如果可以,希望更多的朋友也能来看看。”

这一番真情流露令在场的乡亲鼓掌不已。他们不是为那几句漂亮辞藻拍手,而是听懂了一个老游子心中压了多年的石头终于落地。第二天,省里干部为他办理了户口、住房、医疗等手续,编制按照行政九级执行,还邀请他任湖南省政协委员。外人或许觉得待遇优厚,然而对这位耄耋学者,最珍贵的回报其实只是能和亲人绕着火塘吃顿米粑粑。
在韶山的三天里,他走访了滴水洞电站,走过红军挑粮小道,还特意去看了当年毛泽东读私塾的旧址。对比台北兵棋推演室里挂满的战术地图,这些山间小路显得分外质朴,却让他真切体会到“星星之火”的生根之处。再次离开时,乡亲们送了他一把韶山竹雕的毛主席像。老人郑重抱在怀里,似怕风吹日晒。
十二月初,马壁回到北京,在政协礼堂正式递交了定居申请,随后发表公开声明支持和平统一。台北方面震怒,取消其一切职务。舆论场上指责声四起,可老人置若罔闻。他对友人轻声道:“鱼跃龙门,宁可逆流而上;树有根,人有祖,断不得。”
外界注意到,马壁归国后常穿一件旧式中山装,胸前别着那枚闪闪发亮的政协徽章。他在大学里开设中国近代史讲座,向年轻学子讲述“大时代与小人物”的关系;他也常到抗战纪念馆义务演讲,澄清若干被曲解的历史细节。每当谈起两岸关系,他强调的不是成败输赢,而是“谁家的骨肉会真的愿意永远分离”。

有意思的是,广州、杭州、重庆等地的老同学小聚时,常拿他开玩笑:“台北丢了你这么个宝,怎么不去怪你?”他笑答:“山长水阔终归回,一杯浊酒谢东风。”这句俏皮话一传十、十传百,后来在学术圈里竟成了佳话。
{jz:field.toptypename/}从韶山回京之前,他特地托人把那尊竹雕寄往台北,希望留给老朋友们一个“家乡记忆”。包裹抵台,他昔日同僚打开一看,雕像底座构造竟是中空,内里藏着几张照片——毛泽东在稻田里与乡亲插秧,孩子们在稻草堆上追逐,背景是一排泥墙瓦屋。照片背面写着一行遒劲小楷:“历史的真相,藏不住;心里的乡愁,压不住。”这简单几行字,成了彼时海峡两岸报纸争相引用的“马壁寄语”。
此后多年,曾有人询问他,当年若留在台湾仍可手握宣讲舞台,为何甘冒风险回归?老人笑言:“站在他旧居,想到的不是政治进退,只有一句古话——落叶归根。”说罢,提笔写下“根在湘水,心向三湘”八个大字,赠与家乡中学。那幅字至今依旧悬挂在校史馆最显眼的位置,墨迹已略显褪色,却让后来者知道:一九八一年冬天,曾有一位从台湾回来的国民党高层,在毛主席的故乡找回了自己失散多年的根。